但其实,我们和张雪的缘分远不止这一次。
(一)
2023年,我第一次参加环塔拉力赛报道,负责车手故事板块。为了做好这次采访,我特意找了专题组的王家熹做搭档——他有着15年摩托车驾龄,是个不折不扣的超级发烧友。
在车手签到区,我第一次见到张雪。身高只有一米五九的他,驾驭近一米高的越野摩托本就吃力,再加上恶劣的赛道环境,几乎每一天,我们都能看到浑身是伤、一瘸一拐的他出现在赛段终点。
SS1赛段,他摔车后短暂失去意识。我们赶到终点时,他满嘴是血,还在跟技师比划着车况。队友心疼他,故意拖延修车时间,想让他多休息一会儿。他急了,扯着嗓子喊:“你不给我修车,我就自己修!”
顿了顿,他又补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不服输的笑:“以我对摩托车的了解,一般技师还不如我呢。”
赛场外的大营里,几乎人人都认识张雪。他声音大、笑声亮,因为一头长发被几位女车手开玩笑叫“雪姐”。可笑声背后藏着一股劲——他刚成为车手时,骑的是国产摩托,因性能差距无法与进口摩托同场较量,而很多大型比赛里,国产摩托总会被“特殊照顾”,单独划进“国产组”。这顶“帽子”,让热爱摩托车的张雪憋了一口气。
“我要造出最好、最快的摩托车。”他说,“以后比赛,没有什么国产组进口组,只有摩托车组。”
赛程告一段落,我们结下了友谊。赛后,他脱下那件被汗水浸透的队服送给我,并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。写到“雪”字的最后一笔,他停住了,“等我的机车拿到世界冠军,你再帮我补上。”我们就此留下约定。
没多久我得知,他因理念不合离开凯越车队,决心“闭关”打造自己的机车品牌。
(二)
不久前,张雪夺冠的消息传来,我的内心也为之振奋。收到采访任务后,我第一时间翻出那件珍藏了3年的队服。
3月30日,飞机降落在重庆江北国际机场。初春的山城,空气里带着湿润的凉意。第二天一早,我们赶到了张雪机车的工作区。
大门口已经围满了从全国各地赶来的记者。我和家熹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,低声嘀咕:“你说,他还记得和我们的约定吗?”说实话,我们心里都在打鼓。一战封神,双冠加冕,鲜花掌声蜂拥而至。被推到聚光灯中央的张雪,还是当初那个少年吗?
上楼、推门,见到张雪的那一刻,我原本紧张的心情竟突然放松了下来。
他咧嘴笑着:“家熹你染头发了?”我摇摇头,“没有,老了!”
像许久未见的老友,我们互相拍着肩膀,用彼此最熟悉的方式打着招呼。比起3年前,他微微胖了一些,头发剪短了,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疲惫。但那笑容,一点没变。
我拿出队服。“这是当年咱们的约定,世界大赛!”“快去找个笔来,我认真地补一笔。”张雪补上的这一笔,是约定,是承诺,也是他阶段性的胜利。
(三)
短暂寒暄后,我们开始正式采访。
“这回你‘霸蛮’到欧洲去了?”我打趣道。
“压力大得很。”他挠挠头,有点不好意思,“夺冠把我计划全打乱了。”
“对比20年前你追着记者要采访,到现在全国媒体人都过来采访你,‘一夜爆红’是什么感觉?”
他哈哈大笑:“其实有点不耐烦……现在手机都开飞行模式。”
他透露,原本计划明年冲击分站冠军,三到五年争夺总冠军,没料到成绩来得如此之快。面对各种采访邀请、商务邀约,他坦言“只想把时间都花在打磨摩托车上”。
看到这张腼腆又真诚的笑脸,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。他还是原来那个少年。奖杯、流量、关注,都没能冲淡他眼里的光。
“这几年有没有想过要放弃?”他立马回复:没有。
回忆起最困难的时候,他说是刚到重庆的时候,“有一点迷茫”。但两三个月后,他找到了方向,“只要人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,动力一下子就上来了。”
采访接近尾声,我问:“下一次世界冠军是什么时候?”
他从书柜上拿下一顶帽子,签上名字,写下日期。这一次,他依然留了一笔——“2030年,我带你们去达喀尔!”声音坚定,掷地有声。我握着那顶帽子,用力点了点头。
这是我们的新约定。
(四)
作为记者,我们总在追逐新闻里的“变化”。可张雪最动人的,恰恰是那份“不变”。
2006年,他是县城修理工,追着记者讲述机车梦想;2026年,他站上世界顶级赛场,成为冠军。二十年光阴流转,他死死咬住最初的热爱,任凭赛道更迭、名利纷扰,内心的罗盘从未偏移。
在求新求快的时代,他用近乎“笨拙”的坚守,守住了梦想本真,也让世界看见了,中国制造的机车,能在顶级赛道肆意驰骋。
这不是一个逆袭的传奇,而是一个关于热爱的样本。
我翻出那件T恤衫,看着那个被补上最后一笔的“雪”字,我知道,他的征途才刚刚开始。
我相信我们还会在现场遇见——看他带着中国机车,奔赴下一场山海。(本文记者:湖南广播电视台新闻中心记者白云龙、王家熹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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